
安亲王府的暖阁里,地龙烧得旺,却驱不散那股子凝滞在空气里的紧绷。
丝竹声若有似无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在宽敞的厅堂边缘怯怯地响着。
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,但凡家中有适龄未嫁女的,几乎都到了场。
夫人们端着笑,眼角余光却像带了钩子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彼此身旁精心装扮过的女儿,又飞快地瞥向上首主位。
主位上坐着今日的主角,安亲王萧景珩。
他穿着半新不旧的靛青常服,领口袖边连道像样的纹绣都没有,面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手里拢着个小小的暖炉,时不时低咳两声。
整个人看起来,就像一株养在深室里的名贵兰草,好看是好看,却总透着股子挥之不去的孱弱和……寒酸。
对,就是寒酸。
谁能想到,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,堂堂亲王,日子能过得这般清简。
可即便这样,这王妃的位子,还是让无数人心头滚烫。
无他,萧景珩再弱再穷,他也是个王爷,是入了玉牒的皇室血脉。
更别提他性子温和,从无劣迹,后院更是干干净净,连个通房都没有。
对那些指望着靠女儿攀附更高枝却够不着东宫、又怕女儿进了高门大户受委屈的人家来说,安亲王府简直就是一块量身定做的香饽饽。
当然,也有些人心思更深些。
王爷体弱,万一……那王妃的尊荣可就实实在在落在自己家族头上了。
种种盘算,在无声的眼风交错里涌动。
“王爷,”坐在左下首的镇远将军李莽先开了口,声如洪钟,打破了那片虚假的宁静,“小女明珠,自幼随末将在边关长大,性子是野了些,但骑射尚可,也能吃苦。”
他侧身,指了指身后一名穿着玫红骑装、英气勃勃的少女。
“若王爷不嫌,往后王府里里外外,但凡有用得着武力的地方,明珠或可帮衬一二,断不会让宵小之辈扰了王爷清静。”
话说得漂亮,既展示了女儿的“特长”,又含蓄点明了将军府的“价值”。
李明珠适时地起身,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,扬着下巴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。
仿佛这王妃之位,已是她囊中之物。
暖阁里响起几声极低的嗤笑,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谁不知道李家如今在朝中尴尬,急需一门有力的姻亲稳住局面。
这吃相,未免急了点。
萧景珩捧着暖炉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喜怒。
李莽脸上横肉抖了抖,讪讪坐下。
接着是岭南藩王的代表,一位留着山羊须的中年文士。
他捻着胡须,笑得一团和气:“王爷,我家王爷远在岭南,心却常念着京中陛下与王爷,特命在下代为陈情。”
“王爷体弱,需得一位性情温婉、善解人意的女子在身边仔细照料。”
“王爷或许不知,我家王爷有一义女,自幼养在深闺,熟读《女诫》《内训》,女红中馈无一不精,更难得的是性子沉静,最是妥帖周到。”
“若能侍奉王爷左右,必能令王爷舒心顺意,也全了我家王爷对陛下、对王爷的一片赤诚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把联姻说成了尽忠和关怀,顺便还把自家推荐的人夸成了朵解语花。
藩王势大,盘踞一方,他推举的人,分量自然又不同。
不少人脸色微变,看向那文士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。
萧景珩这次连“嗯”都没嗯,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,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。
那文士笑容不变,躬身坐下,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。
暖阁里的气氛更微妙了。
将军府和藩王,一文一武,都表了态。
压力,无形中便传到了其他在场的人身上。
尤其是那些家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女儿又确实有几分颜色的。
说好吧,怕得罪前面两家。
不说吧,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能就溜走了。
一时间,竟无人再开口。
只有丝竹声还在不死不活地响着。
这时,一道带着明显局促和惶恐的声音,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“王、王爷……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靠近门口的位置,一个穿着四品文官服色、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。
正是户部郎中,冯正廉。
他此刻脸色涨得通红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双手不安地搓着,眼神躲闪,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冯大人有何话说?”萧景珩终于抬了抬眼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。
冯正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,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于一咬牙,闭着眼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暖阁里每个人都听清:
“回、回王爷……下官……下官膝下虽有一女,年岁倒也相当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把那后半句囫囵吐出来:
“可……可小女实在……实在是不成器!性子顽劣,目无尊长,且……且挥霍无度,乃是京城有名的……有名的败家女!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实在愧对王爷,不敢以如此劣女,污了王爷清听,更不敢……不敢贻笑大方!”
轰——!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。
无数道目光,惊愕的,嘲弄的,幸灾乐祸的,齐刷刷地射向冯正廉,随后又越过他,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、缩在阴影里的身影上。
那是冯家的三小姐,冯思思。
今日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裙,颜色俗艳,款式也是过时了几年的,头上簪着几朵硕大的绢花,金簪银钗插了满头,在并不明亮的角落里,闪着廉价而刺眼的光。
此刻,她死死地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那桃红的衣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。
像一只被骤然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无处遁形的可怜虫。
“败家女?”有人嗤笑出声,声音不大,却足够刺耳。
“冯大人还真是……实诚啊。”另一人拖长了语调,意味深长。
“听说这位三小姐,上月为了买一串南洋来的珠子,当了她姨娘留下的最后一点体己?”
“何止!去年在珍宝斋,看中一套头面,钱不够,愣是坐在人家店里哭了半个时辰,最后冯大人没法子,派人去赎了回来,成了全京城的笑柄!”
“啧啧,这样的女儿,冯大人也敢带来,真是……勇气可嘉。”
“带来自污吗?冯大人这步棋,倒是走得出人意料。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不加掩饰。
冯正廉的脸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旁边坐着的大夫人王氏,用帕子掩着嘴角,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和解气。
而冯正廉身后,那位嫡出的大小姐冯玉娇,更是毫不客气地,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那声音里的鄙夷,像一根细针,扎进冯思思的耳膜。
她攥着衣角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,那些刻意压低的嘲讽,却一字不漏地钻进来。
败家女。
笑话。
累赘。
是啊,她冯思思,在冯家,在京城,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?
她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
没有看向那些议论纷纷的人,也没有看向面如死灰的父亲和难掩得意的嫡母。
她的目光,越过了攒动的人头,越过了明灭的灯火,直直地,望向了暖阁的最深处,那个主位之上。
安亲王萧景珩,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茶盏。
他苍白瘦削的脸上,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不像传闻中那般病弱昏聩,反而异常清澈,平静无波,像深秋的寒潭,映着跳跃的烛火,也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四目相对。
只有短短一瞬。
冯思思立刻像是被烫到一般,飞快地垂下眼帘。
心,却在那一刻,漏跳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羞耻,也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一种莫名的,直觉般的警惕。
那眼神……太静了,静得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喧闹下的不堪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萧景珩,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。
“冯大人。”
冯正廉浑身一激灵,连忙躬身:“下、下官在。”
萧景珩的目光,依旧落在冯思思低垂的发顶,缓缓地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本王节俭。”
暖阁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不明所以地看着王爷。
只见萧景珩苍白的嘴角,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。
他接着说道,声音清晰,落入每个人耳中:
“与汝女甚为般配。”
……
……
死寂。
暖阁里陷入了比刚才冯正廉自曝家丑时,更加死寂的沉默。
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。
惊愕,茫然,难以置信,最后统统化为了极度的荒谬。
般配?
节俭的王爷,和败家的女子……般配?
这是什么道理?!
冯正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,踉跄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直勾勾地看着萧景珩,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王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,她也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,脸色煞白。
冯玉娇更是失态地“啊”了一声,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睛里全是惊骇和……嫉妒。
凭什么?!那个只会丢人现眼的庶女,那个败家精,凭什么?!
李莽将军浓眉拧成了疙瘩,看看萧景珩,又看看角落里那个桃红色刺眼的身影,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气。
藩王的代表,那位山羊须文士,捻着胡须的手也停了下来,眯着眼睛,重新打量起冯思思,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变了价的货物。
其他那些贵妇小姐们,更是炸开了锅,尽管不敢高声,但交头接耳的“嗡嗡”声,已经像一群被惊扰的蜂。
“王爷……王爷这是何意?”
“莫非是反讽?嫌冯家太不知进退?”
“不像啊……王爷那样子,不像是在说笑……”
“可……这……这算什么?节俭配败家?这不是……这不是笑话吗?”
“冯家这下……是福是祸啊?”
各种猜测,各种眼光,再一次聚焦到冯思思身上。
只是这一次,少了纯粹的嘲弄,多了许多复杂的、惊疑不定的探究。
冯思思自己也完全懵了。
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被当场呵斥,被赶出去,甚至父亲为了平息众怒,当场给她一耳光……
唯独没想过这一种。
般配?
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。
指尖嵌入掌心,传来清晰的刺痛,让她勉强维持着低头的姿势,没有失态地抬头去看那个语出惊人的王爷。
可方才那一瞥中,那双过于平静清澈的眼睛,却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。
不对劲。
这一切,都不对劲。
一个深居简出、体弱多病的闲散王爷,一个被亲生父亲当众贬损到泥里的庶女。
他图什么?
怜悯?心血来潮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无数的疑问和警惕,瞬间淹没了最初的羞耻和难堪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,试图从这荒谬的局面里,找出一丝合乎逻辑的线索。
然而,不等她想明白,上首的萧景珩已经轻轻咳嗽了两声,用帕子掩了掩唇,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,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淡,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:
“今日劳烦诸位走这一趟,本王心中已有计较。乏了,都散了吧。”
逐客令下得突然,却又理所当然。
管家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王爷需要静养,诸位大人、夫人、小姐,请——”
众人纵然有满腹的疑惑和不解,也不敢再多留,纷纷起身行礼告退。
只是离开时,那一道道落在冯家几人身上的目光,复杂得几乎能绞出汁来。
冯正廉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往外走,脚步虚浮,几次差点绊倒。
王氏脸色铁青,紧紧攥着冯玉娇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女儿肉里。
冯玉娇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喊,只狠狠瞪了一眼跟在最后、依旧低着头的冯思思。
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,厚重的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那些如有实质的目光,冯正廉才像是突然活了过来。
他猛地转过头,盯着蜷缩在车厢角落的冯思思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声音因为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变得嘶哑怪异:
“你……你到底做了什么?!”
冯思思慢慢抬起头,脸上早已没了在暖阁时的惶恐不安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。
“女儿一直跟在父亲身后,能做什么?”
“那王爷为何……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?!”冯正廉低吼,像是质问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节俭……与败家般配?荒唐!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王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话:“老爷,说不定是咱们三小姐,私下里使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手段呢?毕竟,能勾得王爷当众说出这种话,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”
“你闭嘴!”冯正廉烦躁地呵斥了一句,眉头紧锁,陷入沉思。
王爷行事向来低调,甚至有些懦弱,今日此举,实在反常。
莫非……他知道了什么?
冯正廉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。
不,不可能。
那件事做得隐秘,过去这么多年,早已尘封。
王爷久病不出,怎么可能知晓?
可若不是因为那件事,王爷为何独独对思思……
难道真是看中了思思的“败家”?
这个念头更荒唐!
冯正廉越想越乱,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。
冯思思将父亲变幻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,心底冷笑,面上却依旧木然。
她缩回角落,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那身俗艳的桃红裙摆上。
这颜色,是王氏上个月“特意”赏给她的,说是时兴。
可她记得清楚,这布料,是前年冯玉娇嫌弃过时、不肯再穿,压在箱底的那匹。
还有头上这些沉甸甸的、样式蠢笨的金银首饰,也都是冯玉娇和冯文斌“好心”送给她的,美其名曰让她出门“撑场面”。
这些年,她就像个戏台子上的丑角,穿着别人安排的戏服,说着别人写好的台词,演着一出名为“冯家败家三小姐”的滑稽戏。
戏演得太久,久到有时候,她自己也分不清,哪一面才是真实的自己。
是那个为了买一串珠子能当掉最后念想的蠢货?
还是那个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残缺的账本和模糊的记忆,一遍遍推演算计的孤女?
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,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冯玉娇终于忍不住,尖着嗓子道:“爹!娘!你们还愁什么?王爷那话,摆明了是讽刺!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们冯家的脸!这下好了,全京城都知道我们冯家出了个被王爷‘钦点’的败家女,我们以后还怎么见人?!”
王氏也恨声道:“就是!老爷,今日这脸是丢大了!思思这丫头,就是个祸害!早知如此,当初就不该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,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小心地觑了冯正廉一眼。
冯正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狠狠瞪了王氏一眼。
冯思思垂着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当初……就不该什么?
不该收养她?还是不该……留下她?
马车终于驶进了冯府侧门。
一下车,冯正廉便甩袖,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,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:“都回自己屋里去!没有我的话,谁也不许出来!”
说完,又特意看了一眼冯思思,眼神复杂难明,最终什么也没说,快步离开。
王氏拉着冯玉娇,也脚步匆匆地往主院走,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,时不时回头剜冯思思一眼。
冯思思独自站在初冬傍晚清冷的风里,看着那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,慢慢挺直了方才一直佝偻着的脊背。
桃红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,又格外孤清。
她抬手,慢慢拔下发间一支最粗最蠢的金簪,在指尖转了转,然后,随手扔在了脚边的泥地里。
金属撞击石板,发出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诧异地看了过来。
冯思思却像没看见一样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,朝着自己那个偏僻破旧的小院方向,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去。
背影单薄,脚步却异常坚定。
夜,渐渐深了。
冯府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冯正廉背着手,在书案前来回踱步,像一头困兽。
王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绞着帕子,脸色依旧难看。
“老爷,您倒是拿个主意啊!”王氏忍不住开口道,“王爷今天那话,到底是几个意思?难不成……还真看上思思那丫头了?”
“看上她?”冯正廉停下脚步,嗤笑一声,笑容却无比苦涩,“一个败家败到全京城都知道的庶女?王爷便是再体弱,再……再节俭,也是皇室子弟,怎么会自降身份至此?”
“那……那他为何……”
“为何?”冯正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我思来想去,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“其一,王爷是在敲打我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或许……他听到了什么风声,知道我冯家有些……旧事。今日之举,是警告,也是试探。”
王氏吓了一跳,脸色发白:“不……不会吧?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冯正廉低喝,“小心隔墙有耳!”
王氏赶紧噤声,惶惶不安地左右看了看。
冯正廉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这其二嘛……或许王爷真是随手一指,拿我冯家,拿思思,当个挡箭牌,或者……当个笑话。”
他想起李莽和藩王代表那难看的脸色,心中稍定。
“今日将军府和岭南藩王,逼得太紧。王爷谁也不想选,谁也不敢明着得罪。恰好我站出来,自曝其短,他便顺水推舟,选了思思这个最不可能、也最让人无话可说的。”
“选了思思,既驳了那两家的面子,让他们无话可说——毕竟,他们总不能说自己精心培养的女儿,还不如一个败家女吧?又显得王爷自己……嗯,特立独行,甚至是仁厚,不嫌弃庶女恶名。”
冯正廉越分析,越觉得这第二种可能性更大。
紧绷的神经,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“若真是如此,倒也不全是坏事。”他沉吟道,“王爷此举,多半是一时权宜。思思那性子,那名声,进了王府,能有什么好果子吃?不出三日,必定出错。到时,王爷自然有理由厌弃她,将她送回。我们冯家,也算是全了王府的颜面,过了这一关。”
王氏眼睛一亮:“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眼下最关键的是,”冯正廉眼神阴鸷,“决不能让思思真在王府站稳脚跟!万一……万一王爷只是一时兴起,或者思思走了狗屎运,哄得王爷暂时欢心,时间久了,难免不会生出变故。到时候,她若仗着王府的势,反过来查问当年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王氏已经懂了,脸上也浮现出狠色。
“那丫头,就是个不安分的!这些年装傻充愣,背地里还不知道琢磨些什么!决不能让她得了势!”
“所以,”冯正廉走到书案后坐下,手指敲打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得想个法子,让她‘主动’犯下大错,最好是能触怒王爷,或者让王爷彻底厌弃的大错。这样,她没了价值,王爷也好顺理成章地将她退回,我们冯家,也才能彻底安心。”
王氏凑近了些,低声道:“老爷,您说,怎么做?那丫头现在,可算是半个王府的人了,咱们不好明着动手……”
冯正廉冷笑一声:“明着不行,还不能来暗的吗?她不是‘败家’吗?那就让她好好败一败!王府清贫,最重节俭。若是刚进府,就闹出奢靡无度、甚至盗窃变卖王府财物去填补自己窟窿的丑事……你说,王爷还能容她?”
王氏倒吸一口凉气,随即脸上露出狠毒又兴奋的笑容:“老爷高明!这事……交给妾身来办?玉娇和她院子里的那几个,跟思思那丫头‘最是亲厚’,让她
77. 王爷要选妃。将军和藩王先后表态,轮到我父时,他憋红老脸:小女超败家。王爷眼前一亮:本王节俭,与汝女甚为般配
青黛轻手轻脚地合上窗,又将那扇本就关不严实的旧门仔细掩了掩,才转身快步走到床边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冯思思半张苍白的脸。
她已换下了那身刺眼的桃红衣裙,穿着半旧的浅青色家常袄子,头发也拆了,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。
可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,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,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小姐,”青黛压低声音,嘴唇都在微微发抖,“老爷和夫人在书房里说的话……奴婢听得真真的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想害您!”
冯思思坐在床沿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一处快要磨破的边,闻言,只是轻轻抬了抬眼。
“哦?怎么个害法?”
声音平静得让青黛心里发毛。
青黛咽了口唾沫,凑得更近些,几乎是用气音说道:“老爷说……要让您‘主动’犯下大错……最好……最好是让王爷彻底厌弃您的那种……说是……说是什么奢靡无度,盗窃变卖王府财物……”
说完,青黛自己先打了个寒噤,眼圈都红了:“小姐,他们怎么能这样!您可是……您可是……”
可是什么,她却不敢说下去,只是急得跺脚:“咱们得想想办法啊!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欺负!”
“办法?”冯思思终于松开了捻着袖口的手指,指尖有些发白,“我一个无依无靠、名声败坏的庶女,能有什么办法?”
她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可……可王爷今天……”青黛急道,“王爷今天不是说了,您和您……”
“般配?”冯思思打断她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傻丫头,那话你也信?不过是王爷拿来堵人嘴的幌子罢了。”
青黛愣住了:“幌子?”
“是啊,”冯思思站起身,走到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前,看着镜中模糊的影子,“一个节俭到近乎抠门的王爷,选一个败家到人尽皆知的庶女,你不觉得,这事儿本身就荒唐得可笑吗?”
她转过身,看着青黛:“他谁也没选,却又谁都堵回去了。将军府也好,岭南藩王也好,总不能说自家精心养大的女儿,连个败家女都不如吧?至于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不过是恰好站在那儿,恰好有个‘败家’的名头,恰好……成了他棋盘上一颗最不起眼,却又暂时用得上的棋子。”
青黛听得似懂非懂,但心却一点点沉下去:“那……那小姐您真要进王府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更危险吗?老爷夫人在外面都敢这么算计,进了王府,咱们人生地不熟的……”
“进,当然要进。”冯思思走回床边坐下,目光落在那跳跃的灯焰上,“外面是虎穴,王府是龙潭。待在虎穴里,他们随时能扑上来咬死我。进了龙潭……至少,老虎暂时伸不进爪子。至于潭里的龙……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青黛看不懂的东西:“龙的心思,总比虎的算计,要难猜一些。难猜,就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青黛看着自家小姐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。
小姐总是这样,天大的事压在头上,她好像也不怎么慌。
可只有青黛知道,无数个深夜里,小姐对着那本泛黄的旧账册,一遍遍写写画画时,眼睛里那种孤注一掷的冷光。
那不是认命,那是蛰伏。
“那……咱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青黛问。
冯思思沉吟片刻:“父亲不是说,让我禁足,谁也不许出来吗?那就好好待着。这两天,不管谁来,不管说什么,你都替我挡了。”
“尤其是大姐姐院子里的人,”她特意加重了语气,“她们送来的任何东西,吃的,用的,穿的,哪怕是一张纸,都不许接,就说我病了,起不来身,怕过了病气。”
青黛用力点头:“奴婢记住了!”
“还有,”冯思思抬起眼,看着青黛,“这两天,你想办法,帮我送个口信出去。给西街‘锦绣阁’的周掌柜。”
青黛心头一跳:“小姐,您要动用……”
“只是让他留意着,”冯思思道,“留意冯家这几日的动静,尤其是……账房那边,还有我那位好二哥,最近常去哪些地方,见了哪些人。”
青黛神色一凛:“您是怀疑……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冯思思淡淡道,“他们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让我‘败家’,总得给我准备些‘败’的由头。我总得知道,他们备了什么‘礼’。”
“是!”青黛应下,脸上多了几分肃然。
主仆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,油灯里的灯油渐渐烧干,光线暗了下去。
冯思思吹熄了灯,躺到冰冷的床上。
窗外是沉沉的夜,没有月光。
她睁着眼,看着头顶帐子上模糊的绣花图案。
安亲王萧景珩……
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。
他到底,是个怎样的人?
真的只是体弱多病,与世无争吗?
还是说,那孱弱节俭的外表下,藏着别的什么?
而自己这枚“棋子”,在他手里,又会被摆到哪个位置?
……
接下来的两天,冯思思的小院果然如同与世隔绝。
王氏派了身边的婆子来“探望”,被青黛以“小姐感染风寒,昏睡不醒”为由挡在了门外。
冯玉娇亲自来了一趟,带着几包“上好”的药材和补品,话里话外都是“姐妹情深”,叮嘱青黛好生照顾,又说等思思好了,要带她去逛新开的首饰铺子。
青黛照着冯思思的吩咐,低眉顺眼地接了东西,道了谢,却半步没让冯玉娇进里屋。
冯玉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咳嗽声,脸上那层假笑慢慢褪去,换上了一丝不屑和轻松。
看来是真病了。
也好,病着省心。
她扭着腰走了,没再多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冯正廉那边,则一直没什么动静,仿佛那晚书房里的密谋从未发生过。
但冯思思知道,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青黛借着出去取药的机会,悄悄去了西街的锦绣阁,带回了周掌柜的口信。
“小姐,周掌柜说,这两日,府里账房支取银钱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不少,名目都是些采买杂物。”青黛压低声音汇报,“二少爷那边,连着两晚去了城东的‘悦来赌坊’,每次都待到后半夜才回来,气色很不好,像是输了钱。还有……大夫人身边的刘嬷嬷,昨儿个偷偷去了一趟城西的‘永利当铺’。”
冯思思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一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诗集,闻言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悦来赌坊……”她轻声重复,“冯文斌那点月例银子,够他在那里输几晚?”
青黛摇头:“肯定不够。周掌柜说,赌坊那种地方,水深着呢,二少爷怕是……被人做了局。”
“做局?”冯思思终于放下诗集,看向青黛,“谁做的局?查到了吗?”
青黛摇头:“时间太短,周掌柜还没摸清。只说赌坊背后似乎有些复杂,不像是普通的营生。”
冯思思若有所思。
冯文斌好赌,她是知道的。但以往他手头紧,最多在自家庄子上或者小赌档玩两把,从不敢去悦来赌坊这种地方。
是谁,给了他底气?又是谁,引他入彀?
“永利当铺呢?”她问,“刘嬷嬷去当了什么?”
“这个周掌柜打听到了,”青黛道,“刘嬷嬷当了一支赤金嵌宝的簪子,还有一对翡翠镯子,都是……都是夫人在年节时赏给下人的样式,不算顶顶贵重,但也值些银子。当票是死当。”
冯思思轻轻嗤笑一声。
王氏身边的得力嬷嬷,需要当掉主子的赏赐来换钱?
要么是刘嬷嬷自己急用钱,要么……就是王氏授意,且不想动用府里明面上的账目。
联系到账房异常的支取和冯文斌的赌债……
一个模糊的轮廓,渐渐在冯思思脑中成形。
他们这是要筹钱。
筹一笔不能走明账,却又必须尽快到手的钱。
用这笔钱做什么?
她这个即将进入王府的“败家女”,不正是一个绝佳的、洗白这笔钱的幌子吗?
“小姐,咱们……”青黛见她沉默,有些不安。
“不急,”冯思思重新拿起诗集,“鱼饵还没扔下来,急什么。等着吧,我这位‘好父亲’和‘好嫡母’,很快就会给我‘解禁’了。”
果然,第三天一早,冯正廉就派人来传话,说禁足解了,让三小姐去主院一趟。
传话的丫鬟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冯思思让青黛给自己梳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发式,插了两根素银簪子,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,脸上未施脂粉,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病后的憔悴。
主院里,气氛却与往日不同。
冯正廉和王氏端坐在上首,冯玉娇坐在王氏下首,冯文斌也难得地在场,只是脸色有些发青,眼底带着血丝,精神萎靡地缩在椅子里。
见冯思思进来,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
有审视,有算计,有鄙夷,还有冯文斌那种混合着烦躁和心虚的躲闪。
“女儿给父亲、母亲请安。”冯思思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“起来吧,”冯正廉的语气还算温和,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“坐。病可好些了?”
“劳父亲挂心,好多了。”冯思思依言坐下,垂着眼,一副恭顺怯懦的样子。
王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脸上堆起笑:“好了就好。你这孩子,身子骨也太弱了些。过几日王府就要派人来接你去学规矩了,这般模样可不行。”
冯思思轻声应道:“是,女儿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王氏笑道,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。
丫鬟捧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走上前,放在冯思思手边的茶几上。
“打开看看,”王氏语气亲热,“这是你父亲和我特意为你准备的。进了王府,不比在家里,虽说王爷节俭,但你到底是冯家出去的女儿,也不能太寒酸,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冯思思依言打开木匣。
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,簪、钗、步摇、耳坠俱全,宝光璀璨,做工精细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冯思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这么贵重的东西……以冯家目前的境况,王氏怎么会舍得拿出来给她?
“母亲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她露出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的表情。
“给你就拿着!”冯玉娇在一旁插嘴,语气酸溜溜的,“这可是爹娘压箱底的好东西,平日里我瞧着喜欢,娘都没舍得给呢。现在倒便宜你了。”
冯正廉干咳一声:“玉娇,怎么说话呢!”他转向冯思思,语重心长道:“思思啊,这套头面,是你母亲当年的嫁妆,一直收着没动。如今你要进王府,虽说只是去学规矩,但代表的也是我们冯家的脸面。穿戴得体面些,总没错。”
王氏也接话道:“是啊,思思。王爷节俭是王爷的事,咱们该有的礼数不能缺。这套头面你好好收着,到了王府,该戴的时候就戴,别小家子气。要是……要是手头实在紧了,应急的时候,也能应应急。”
最后这句话,说得意味深长。
冯思思心中冷笑。
应急?
是让她应急,还是让她拿去“败”掉?
她抬起头,脸上适时地露出感动和惶恐交织的神色:“女儿……女儿多谢父亲母亲厚爱!只是……只是这般贵重之物,女儿实在不敢承受,也……也怕自己粗手笨脚,弄坏了,或是……或是丢了,那女儿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!”
她说着,眼眶都有些泛红,一副又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。
冯正廉和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王氏笑道: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实诚。给你就是你的了,弄坏了丢了,也是你的造化。快收起来吧。”
冯文斌在一旁不耐烦地开口:“爹,娘,给她就拿着呗,啰嗦什么。妹妹以后可是要进王府享福的人,这点东西算什么。”
他的语气有些冲,眼神飘忽,坐立不安。
冯正廉皱了皱眉,瞪了他一眼,又对冯思思和颜悦色道:“你哥哥说得对,给你就收着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放在桌上,推了过去。
“这里面是二百两银票,和一些散碎银子。你带在身上,以备不时之需。王府清苦,但该打点的地方,也不要吝啬。不够……再跟家里说。”
二百两!
冯思思心头一跳。
冯正廉一个四品官,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种冰敬炭敬,明面上的收入也不过数百两。
一下子拿出二百两给她这个从不待见的庶女“备用”?
这手笔,大得反常。
结合刘嬷嬷去当铺,冯文斌欠赌债,账房异常支取……这二百两的来历,恐怕不那么干净。
他们这是迫不及待地,要把“脏钱”塞到她手里,再借她“败家”的手花出去,顺便坐实她奢靡无度、甚至可能手脚不干净的罪名。
真是……好算计。
冯思思低下头,掩去眼底的冷意,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锦囊和木匣,声音哽咽:“女儿……女儿何德何能……父亲母亲大恩,女儿铭记于心……”
见她这般“上道”,冯正廉和王氏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
“好了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冯正廉挥挥手,“回去好好准备吧,王府的嬷嬷应该就这两日到了。去了王府,要谨言慎行,好好学规矩,别给冯家丢脸。”
“是,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冯思思抱着木匣和锦囊,躬身退了出去。
走出主院,初冬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,锦囊也硌得慌。
青黛跟在她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回到小院,关上门,青黛才急急低声道:“小姐,他们……他们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!这套头面,还有这银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冯思思将东西放在桌上,神色平静地打开锦囊,里面果然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,还有几十两散碎银子。
她拿起那张银票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。
“汇通钱庄的票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倒是好手笔。”
“小姐,咱们不能要!这肯定有问题!”青黛急道。
“要,为什么不要?”冯思思将银票叠好,放回锦囊,又拿起一支金簪,在指尖转了转,“他们费尽心思搭的台,咱们不上去唱两句,岂不是辜负了?”
“可……”
“放心,”冯思思打断她,眼神锐利如刀,“这钱,怎么来的,将来,我就让他们怎么还回去。这套头面……呵,母亲当年的嫁妆?我若没记错,外祖家并非大富,这套头面的款式和做工,倒像是近几年江南‘玲珑坊’的手笔。”
她将簪子丢回匣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。
“且收着吧,将来都是证据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冯府风平浪静。
冯思思依旧待在自己的小院里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安静得像个影子。
只有青黛偶尔进出,带回一些零碎的消息。
冯文斌又去了两次悦来赌坊,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
账房那边,支取银钱的频率降了下来,但数额似乎更大了些。
王府那边,一直没什么动静。
就在冯思思以为,那位安亲王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,甚至可能已经忘了这茬的时候,王府的人,终于来了。
来的是位姓徐的嬷嬷,约莫五十上下年纪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深褐色的夹袄,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比甲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。
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,坐着王府一辆青布小车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冯府侧门。
没有排场,没有喧哗,符合安亲王一贯“节俭”的作风。
冯正廉和王氏得了信,忙不迭地将人迎到正厅,态度恭敬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徐嬷嬷礼数周全,却并不热络,只说是奉王爷之命,来接冯三小姐过府学规矩,王爷说了,不必铺张,一切从简。
王氏陪着笑,说了许多“小女顽劣,劳嬷嬷费心教导”之类的客套话,又暗示性地塞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。
徐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,将那荷包轻轻推了回去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夫人客气了。老奴奉命行事,不敢受此厚赠。三小姐若是准备好了,这便随老奴去吧,王爷不喜人等。”
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讪讪地收回手,心里却打起鼓来。
这嬷嬷,瞧着不好相与啊。
冯思思早就得了信,带着青黛,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走了出来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,头上只簪着素银簪子,脸上干干净净,脂粉未施。
看到徐嬷嬷,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轻声唤道:“嬷嬷。”
徐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底,又从脚底打量回去,最后落在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上。
那双眼睛……太静了。
不像个十六七岁、即将踏入陌生环境、又背负着“败家”恶名的少女该有的眼神。
没有惶恐,没有期待,甚至没有好奇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徐嬷嬷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随即又恢复如常,点了点头:“三小姐请随老奴来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,甚至没有多看冯正廉和王氏一眼,徐嬷嬷转身便走。
冯思思朝父母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,低眉顺眼地跟上。
青黛拎着包袱,也快步跟上。
冯玉娇站在王氏身后,看着冯思思那身寒酸的打扮和挺直的背影,忍不住撇了撇嘴,低声道:“装模作样。”
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走到门口的几人听见。
徐嬷嬷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冯思思恍若未闻,脚步没有丝毫迟疑。
冯正廉狠狠瞪了冯玉娇一眼。
马车驶离冯府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
徐嬷嬷闭目养神,小丫鬟眼观鼻鼻观心。
冯思思也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
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指腹却有一层不太明显的薄茧。
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珠子留下的痕迹。
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,终于停下。
“三小姐,到了。”徐嬷嬷睁开眼,率先下了车。
冯思思跟着下来,抬眼望去。
安亲王府的门脸,比想象中还要朴素。
朱漆大门有些斑驳,门上的铜环也旧了,门口两只石狮子倒是威猛,但身上也落了些灰。
没有想象中的气派森严,反倒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寂寥。
徐嬷嬷没有走正门,引着她从侧门进了府。
府内的景象,同样透着一股“节俭”的味道。
院落不算小,但屋舍大多朴素,游廊的漆色也有些暗淡,园子里的花木修剪得整齐,却没什么名贵品种,多是些常见的松竹梅菊。
仆役不多,见到徐嬷嬷带着人进来,也只是停下脚步,躬身行礼,并不多看,更无议论。
一切都井井有条,却也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沉闷和……警惕。
是的,警惕。
冯思思敏锐地感觉到,那些低头走路的仆役,脚步轻盈,眼神锐利,看似普通,却总在不经意间,将周围的动静尽收眼底。
这不像一个普通闲散王爷该有的府邸氛围。
徐嬷嬷引着她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处偏僻安静的院落前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两边各有两间厢房,院子里种着几株半枯的芭蕉,一口小小的水缸,缸沿结了薄冰。
“三小姐往后就住在这里。”徐嬷嬷推开正房的门,“王爷喜静,府里规矩也简单。每日卯时起身,辰时至巳时,老奴会来教导小姐礼仪规矩。其余时间,小姐可自行安排,只是莫要随意走动,尤其不可靠近前院书房和东边的静心斋。”
冯思思点头应下:“是,思思记下了。”
徐嬷嬷看了她一眼,又道:“王府用度有定例,小姐的份例会按时送来。若有不惯或短缺,可告知老奴,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平淡无波,“王爷不喜奢靡,不喜浪费,更不喜……府中之人,与外间有过多银钱往来。望小姐谨记。”
这话,几乎就是明着警告了。
冯思思心头雪亮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恭顺:“多谢嬷嬷提点,思思明白了,定当遵守府中规矩,不敢逾越。”
徐嬷嬷对她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,脸色略微缓和:“小姐明白就好。今日先歇息,熟悉环境。明日辰时,老奴再来。”
说完,便带着小丫鬟离开了。
青黛这才松了口气,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,但陈设极为简单。一床一桌一柜两椅,床上铺着半新的被褥,桌上摆着一套普通的白瓷茶具,窗边有个小小的书架,上面空空如也。
“小姐,这……”青黛有些心酸,“这也太……”
“挺好。”冯思思打断她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枯叶的味道。
视野还算开阔,能看到不远处一道高高的围墙,和墙外几株老树的枝丫。
“清净。”冯思思补充了一句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比起冯家那个看似繁华、实则处处是眼睛和算计的牢笼,这里至少……暂时安全。
至于那位深居简出的王爷,和这府里看似简单实则处处透着蹊跷的气氛……
冯思思关上了窗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戏台已经换了,她这个角儿,也得打起精神,好好唱下去了。
只是不知道,这台下的看客,究竟想看的是哪一出?
夜渐深。
安亲王府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萧景珩换了一身更舒适的月白常服,依旧捧着那个暖炉,靠在一张铺着厚厚皮毛的躺椅上。
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穿灰衣、面容普通的中年人,正是白日里那位严肃的徐嬷嬷。
只是此刻,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如鹰,与白日里那位刻板严肃的教习嬷嬷判若两人。
“如何?”萧景珩的声音有些低哑,带着一丝倦意。
徐嬷嬷躬身,语气恭敬:“回王爷,人已经安置在西边的听竹轩了。瞧着……倒还算安分。”
“安分?”萧景珩轻轻咳嗽两声,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病态的红晕,眼神却清明锐利,“冯正廉那个老狐狸,养了十几年的女儿,送进本王这虎狼窝,她能真的安分?”
徐嬷嬷默然片刻,道:“王爷所言甚是。那冯三小姐,表面怯懦恭顺,低眉顺眼,言语行动挑不出错处。但老奴观其眼神,过于平静,不像是那般环境中长成的女子。”
“哦?”萧景珩似乎来了些兴趣,“如何不似?”
“无惶恐,无好奇,无期待。”徐嬷嬷一字一句道,“太过沉静,沉静得不合常理。尤其是……老奴提及府中规矩,尤其是不喜银钱往来时,她立刻应下,神色惶恐却无意外,仿佛……早已料到。”
萧景珩的手指,在暖炉光滑的外壁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冯正廉自诩聪明,想用一颗废棋,来搅乱本王的局。”他淡淡道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却不知,他这枚弃子,或许……本身就是一把刀。”
徐嬷嬷心头微凛: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继续看着。”萧景珩闭上眼睛,“冯家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冯家大少爷冯文斌,这几日连续出入悦来赌坊,输了不少,似乎在四处筹钱。冯夫人身边的刘嬷嬷,典当了几件首饰。冯家账房,这几日也有几笔不大不小的异常支取。”徐嬷嬷汇报得简洁明了。
“赌坊……”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冷嘲,“冯正廉倒是养了个好儿子。钱从哪里来的,查清楚了吗?”
“还在查,但隐约指向城西几家背景不太干净的当铺和钱庄,可能与几桩旧年的亏空有关。”徐嬷嬷道,“冯正廉这次,怕是急着填窟窿,又想借女儿的手,把这笔脏钱洗出去。”
“胃口不小。”萧景珩评价了一句,又问,“岭南和将军府那边呢?”
“李将军回去后发了好大脾气,但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。岭南那边,似乎也安静了下来,但那位山羊须幕僚,这几日私下拜访了几位宗室老王爷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,仿佛睡了过去。
徐嬷嬷安静地站着,不敢打扰。
良久,萧景珩才缓缓睁开眼,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更多的却是冰冷的算计。
“既然他们都把棋子摆上来了,那这局棋,就慢慢下吧。”他看向徐嬷嬷,“好好‘教’冯三小姐规矩。她若真是个草包,就让她在听竹轩里,安安分分地‘败’她的家。她若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但徐嬷嬷已经懂了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她躬身,“会仔细留意。”
萧景珩摆了摆手。
徐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。
书房里,只剩下萧景珩一人,和跳动的烛火。
他望着那簇火苗,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节俭配败家?
世人皆道荒唐。
可这荒唐世道里,最不缺的,不就是荒唐事吗?
冯思思……
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希望你这把刀,够锋利,也别……伤了自己。
夜更深了。
听竹轩里,冯思思躺在陌生的床上,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王府的夜晚,格外安静。
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,静得能听到远处更夫模糊的打更声。
也静得,让她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。
这里不是冯家。
冯家的算计,是摆在明面上的豺狼,龇着牙,流着涎。
而这里的危险,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不知何时,就会伸出冰冷的手,将她拖入深渊。
父亲给的那套头面和二百两银子,就像两块烧红的炭,揣在怀里,烫得她心神不宁。
她知道,这两样东西,随时会变成烧向她的火。
徐嬷嬷看似刻板的警告,王府里那些训练有素、眼神警惕的仆役,还有那位深居简出、心思难测的王爷……
这一切,都透着不寻常。
她必须尽快弄清楚,这座王府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王爷选她,到底意欲何为。
而冯家那边,急着把这笔烫手的钱塞给她,必然还有后招。
她得在他们出招之前,先把自己摘干净,甚至……反将一军。
黑暗中,冯思思的手指,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指尖冰凉。
前途未卜,步步惊心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从踏进这座王府侧门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。
要么,在这潭深水里沉下去,悄无声息。
要么,就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,浮上来,喘口气,甚至……搅动这一潭死水。
她慢慢闭上眼睛。
耳边仿佛又响起暖阁里,那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。
“本王节俭。”
“与汝女甚为般配。”
萧景珩……
你究竟,是个怎样的人?
而我的路,又该……往哪里走?
夜色浓稠,将听竹轩,将整座安亲王府,都吞没在一片沉寂的黑暗里。
只有巡夜人手中灯笼的微光,偶尔划过紧闭的窗扉,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冰冷的地面,随即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黑暗中。
卯时刚到,天色还是青灰色。
听竹轩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。
青黛揉着眼睛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昨日那个跟在徐嬷嬷身边的小丫鬟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,低眉顺眼地道:“姑娘,嬷嬷让奴婢来伺候三小姐起身,辰时就要开始学规矩了。”
冯思思已经醒了,或者说,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。
陌生的环境,未知的处境,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。
她起身,由着那小丫鬟和青黛伺候着梳洗。
水温适中,帕子柔软,动作规矩利落,挑不出错处,却也透着一股子刻板的疏离。
梳洗完毕,换上昨日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,头发依旧只简单挽起,插上素银簪子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苍白、没什么血色的脸,眼神平静无波。
很好,符合一个怯懦、病弱、又没什么见识的庶女形象。
辰时整,徐嬷嬷准时出现在了听竹轩的正房门口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更深的褐色衣裙,手里拿着一把戒尺,面容严肃得像是庙里的泥塑。
“三小姐,从今日起,老奴便开始教导您王府的规矩。”徐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王爷喜静,府中规矩首要的,便是‘静’字。行走坐卧,言谈举止,皆不可喧哗,不可疾行,不可东张西望。”
冯思思垂手立在下方,恭顺地应道:“是,思思谨记。”
“先从走路开始。”徐嬷嬷道,“步幅不可过大,亦不可过小,需平稳端庄。裙摆不可乱晃,环佩不可作响。目视前方,不可左顾右盼。”
她示范了一遍,步态确实沉稳端庄,几乎听不到脚步声。
冯思思依样学样。
她本就不是真的粗鄙无知,在冯家那些年,为了生存,察言观色、模仿学习几乎是本能。何况她暗中经营产业,需要与各色人等打交道,仪态举止早已暗自锤炼过。
此刻刻意收敛,只表现出六七分像,既显得笨拙努力,又不至于真的出丑。
走了几遍,徐嬷嬷用戒尺轻轻点了点她的膝盖:“腿要稳,腰要直。再来。”
语气严厉,却并无刻意刁难。
冯思思便一遍遍走。
从走路到站立,从站立到行礼,从行礼到奉茶……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最细微的部分,反复纠正,反复练习。
徐嬷嬷教得极认真,也极苛刻,戒尺时不时落下,点在手腕、手肘、肩膀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冯思思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,手臂和小腿也开始发酸,但她始终咬着牙,一声不吭,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。
她知道,这是徐嬷嬷在观察她,评估她的心性和耐力。
也是这王府,给她的第一道考验。
中途休息时,小丫鬟送来了简单的茶点——一壶清茶,两碟看起来并不精致的点心。
徐嬷嬷示意冯思思用一些。
冯思思端起茶杯,小口啜饮,动作规矩,吃点心也是小口慢咽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徐嬷嬷坐在对面,看似闭目养神,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“三小姐在府中时,可曾读过什么书?”徐嬷嬷忽然开口问道。
冯思思放下茶杯,轻声回答:“只跟着女先生识得几个字,读过《女诫》《内训》,旁的……便不太懂了。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。
“《女诫》《内训》是好的。”徐嬷嬷点点头,“女子以贞静柔顺为要。王爷节俭,不喜奢华,不喜虚言。府中行事,但求务实、本分。”
“是。”冯思思应道,心中却微微一凛。
务实,本分。
这是在提醒她,不要耍花招,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?
“老奴听闻,三小姐在闺中时,于……用度之上,颇有主见?”徐嬷嬷话锋一转,语气平淡,却让冯思思的心提了起来。
来了。
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慌乱和窘迫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嬷嬷……嬷嬷见笑了。是思思从前不懂事,荒唐了些……父亲母亲已经训诫过,思思再也不敢了。”
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徐嬷嬷看着她,眼神锐利,“王府不比寻常人家,一针一线,皆有定数,亦有来处。不该动的,动了便是祸端。三小姐既入了王府,从前那些习性,便该彻底收起来。”
“思思明白,定当谨记嬷嬷教诲。”冯思思头垂得更低,肩膀微微瑟缩,将一个被说中心事、惶恐不安的少女演得惟妙惟肖。
徐嬷嬷看了她片刻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下午学习如何打理王爷书房外的花木。王爷爱竹,也爱梅,不喜过于繁复的花草。修剪浇水,皆有章程。”
冯思思暗暗松了口气,同时又觉出几分异样。
让她学习打理书房外的花木?
这似乎……不完全是惩戒或考验,倒像是一种……默许的靠近?
接下来的半天,依旧是在严苛的规矩教导中度过。
下午学的是修剪花木和擦拭器物,要求更是精细到近乎苛刻。每一片叶子该如何修剪,擦拭花瓶时该用几分力,从哪个方向开始,都有明确的规定。
冯思思做得认真,手上很快就被粗糙的枝叶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,擦拭器物时也因为用力不当,被徐嬷嬷用戒尺敲了两次手背。
她不喊疼,也不抱怨,只是默默调整动作,继续做。
徐嬷嬷眼底深处,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情绪。
不是满意,也不是厌恶,更像是一种……评估。
黄昏时分,一天的教导总算结束。
徐嬷嬷离开前,留下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府里常备的伤药,三小姐手上的伤口需处理一下,莫要沾水。”
语气依旧平淡,却让冯思思和青黛都有些意外。
“多谢嬷嬷。”冯思思接过瓷瓶,低声道谢。
徐嬷嬷点了点头,没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她一走,青黛立刻关上门,心疼地拉过冯思思的手:“小姐,疼不疼?这老嬷嬷也太严厉了!您看这手……”
冯思思的手白皙纤长,此刻掌心有几处微红,手背上被戒尺敲过的地方也泛着浅痕,指尖还有几道细小的划伤。
“不碍事。”冯思思抽回手,看着那个朴素的小瓷瓶,若有所思。
徐嬷嬷……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刻板不近人情。
至少,她愿意释放一点微弱的善意,或者说,是一种观察中的暂时认可。
这王府里的人,果然都不简单。
“青黛,”冯思思低声道,“这两日,你可有留意这院子里外,有哪些人经过?频率如何?都是做什么的?”
青黛回想了一下,道:“除了送水送饭和方才那个小丫鬟,白日里只有两个粗使婆子来打扫过院子和厢房外头,很快就走了。还有就是徐嬷嬷。没见着其他人。不过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:“奴婢去小厨房取热水时,感觉……好像有人看着,但一回头,又看不到人。”
冯思思点点头。
暗处有眼睛,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“饭菜如何?”她又问。
“饭菜是按时送来的,两荤两素一汤,分量刚好,味道……很一般,油水不多,但能吃饱。”青黛老实道,“比咱们在冯家时……差远了。”
冯思思微微挑眉。
安亲王以节俭著称,饭菜清淡可以理解。
但一个王府,即便是再节俭,给未来王妃候选人的份例,也不该只是“能吃饱”的水平。
这更像是一种……刻意的压制和试探。
试探她的反应,试探她是否会因为不满而有所动作。
“以后饭菜送来了,你先用银针试过再吃。”冯思思叮嘱道。
青黛脸色一白:“小姐,您是说……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冯思思语气平静,“冯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,这王府里……也未必人人盼着我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规律而枯燥。
每日卯时起身,辰时开始跟着徐嬷嬷学规矩,内容从基本的仪态,扩展到王府内各处的行走路线禁忌、简单的账目查看(当然,只是最表面、无关紧要的部分)、以及应对不同身份来客的礼节。
徐嬷嬷教导得极其严格,戒尺毫不留情,冯思思身上时不时会添上几道红痕。
但她始终咬牙坚持着,学得认真,犯错也认罚,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私下里,她和青黛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座王府。
听竹轩位置偏僻,日常除了徐嬷嬷和固定送东西的仆役,几乎无人踏足。
但冯思思能感觉到,那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,始终存在。
她曾故意在修剪花木时,“失手”碰掉了一片半枯的竹叶,叶片飘落的轨迹,和远处廊下一闪而过的衣角,几乎同时发生。
她也曾让青黛“不小心”将一块点心掉在院门口,不到一刻钟,那块点心就不见了,而院墙外的脚步声,轻微得几乎听不见。
这座王府,看似松散简朴,实则外松内紧,戒备森严。
而那位安亲王萧景珩,自她入府以来,一次都未曾露面。
仿佛真的只是接了个无关紧要的人进来学规矩,与他本人毫无干系。
冯思思并不着急。
她每日按时学规矩,空闲时就在院子里走动,或者坐在窗边看那几株半枯的芭蕉,一副安于现状、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。
那套赤金红宝头面和二百两银票,被她收在包袱最底层,从未动过。
她在等。
等冯家那边的后招,也等这王府里,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人。
这天下午,学完了如何分辨不同茶叶的优劣和冲泡方法(又是一项看似无用却极为考验耐心和细致的功课),徐嬷嬷破例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看着冯思思那双因为反复冲泡练习而微微发红的手,忽然问道:“三小姐入府也有几日了,可还习惯?”
冯思思垂着眼,恭顺道:“回嬷嬷的话,王府清净,规矩严谨,思思……正在努力适应。”
“觉得清苦吗?”徐嬷嬷又问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冯思思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惭愧:“不敢欺瞒嬷嬷,起初是有些……不惯。思思从前荒唐,不知柴米贵,入了王府,见一粥一饭皆来之不易,行止用度皆有规矩,方知从前错得离谱。王爷节俭持家,乃是美德,思思……受教了。”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将一个幡然醒悟、努力改过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。
徐嬷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,道:“三小姐能这样想,是好事。王爷虽节俭,却非刻薄之人。只要守规矩,本分做事,王府自有王府的待人之道。”
她说完,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,放在桌上。
“这药膏对红肿更有效些。明日教导暂停一日,三小姐可休息半日,也可在听竹轩附近走走,只是莫要过界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离开了。
冯思思看着桌上那瓶新药膏,又看了看自己微红的手,眉头微微蹙起。
徐嬷嬷的态度,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软化。
是因为她这几日的“表现”尚可?还是……另有原因?
而突然多出的半日闲暇,和“附近走走”的许可,更像是一种新的试探。
“小姐,咱们明天……”青黛有些期待,又有些不安。
“既然嬷嬷允许了,那我们就在这附近,慢慢走走。”冯思思收起药膏,语气平静。
她倒要看看,这“附近”,能看到些什么。
第二天,冯思思果真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准备学习。
她睡到比平时稍晚一些,慢条斯理地用过早饭后,才对青黛道:“走,我们去院子里晒晒太阳,顺便……看看这听竹轩附近,到底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主仆二人出了房门。
冬日的阳光稀薄,没什么暖意,洒在萧瑟的庭院里,更添几分清冷。
听竹轩的院子不大,她们很快走完一圈。
冯思思的注意力,主要放在院墙之外。
听竹轩后面,是一堵高高的围墙,墙外似乎是一片更大的园林,能听到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,却看不到里面的情形。
侧面是一条窄窄的巷道,通往其他院落,但巷道口似乎有人守着,远远望去,影影绰绰。
唯一看起来可以“走走”的,就是听竹轩前面,连接着一条稍宽些的碎石小路,路两旁是些寻常的花木,修剪得整齐,却也单调。
冯思思带着青黛,沿着碎石小路,慢悠悠地往前走。
她走得很慢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景致,实则将路过的每一处屋舍的方位、门窗的开闭状态、偶尔遇到的仆役的衣着神态,都暗暗记在心里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小路在前方分岔。
一条继续向前,通往更远处一片看起来像是库房区域的灰瓦建筑。
另一条则向右拐,沿着一条回廊,通向一座掩映在几丛修竹之后的小楼。
小楼只有两层,样式古朴,飞檐翘角,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静。
楼前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两个字:静心斋。
冯思思脚步一顿。
徐嬷嬷特意叮嘱过,不可靠近前院书房和东边的静心斋。
这里……就是静心斋?
她目光落在那些青翠的修竹上,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与听竹轩那几株半枯的芭蕉,形成鲜明对比。
这里有人精心打理,而且,打理得很好。
会是王爷常来的地方吗?
她正在思忖,忽然,静心斋一楼的一扇窗户,似乎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道目光,隔着竹影和距离,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。
那目光并不锐利,甚至有些模糊,却让冯思思心头猛地一跳。
她立刻低下头,像是被那精致的小楼吸引了目光,却又不敢多看,只匆匆一瞥,便移开了视线,脚下也转向了另一条通往库房方向的路。
脚步依旧平稳,心跳却快了几分。
那道目光……是谁?
是王爷本人?还是其他什么人?
她不敢确定,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比之前在听竹轩感受到的暗中监视,更加清晰,也更加……难以捉摸。
接下来的路程,她没再试图靠近任何看起来特别的地方,只是沿着库房外围走了一圈。
库房区域同样安静,门都锁着,偶尔有仆役推着小车经过,见到她们,也只是低头行礼,并不多话。
冯思思注意到,那些仆役推着的小车上,盖着厚厚的油布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,但车轮碾过地面留下的痕迹颇深,显然分量不轻。
一个节俭的、体弱多病的闲散王爷,库房里需要存放这么沉重的东西吗?
她心中疑惑更深。
逛了一圈,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冯思思便带着青黛原路返回听竹轩。
刚走到听竹轩院门口,就见一个面生的婆子等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锦盒。
那婆子穿着体面的深蓝色袄裙,脸上带着笑,见冯思思回来,立刻上前行礼:“老奴给三小姐请安。老奴是夫人身边的赵嬷嬷,夫人惦记三小姐,特意让老奴送些东西过来。”
冯夫人身边的人?
冯思思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:“母亲……母亲让嬷嬷来的?快请进。”
将赵嬷嬷让进正房,青黛奉上茶。
赵嬷嬷将锦盒放在桌上,笑道:“夫人说,三小姐在王府学规矩辛苦,怕您用度不惯,让老奴送些点心果子来,都是您往日爱吃的。还有些……小姐惯用的脂粉头油,王府里怕是寻不到合心意的。”
她说着,打开锦盒。
上层果然是几样精致的点心,下层则是一些瓶瓶罐罐,还有几件小巧的、算不上多名贵但也绝不寒酸的首饰。
“母亲太费心了……”冯思思看着那些东西,眼神闪烁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像是想碰又不敢碰。
赵嬷嬷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,笑容更深了些:“三小姐客气了,夫人一直惦记着您呢。夫人还说,您在王府,一切都要遵从王爷和嬷嬷的教导,安分守己。只是……若实在有什么短缺不便,或是想念家里了,也可托人捎个信回去。咱们冯家,总是您的依靠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怀,实则句句都是暗示。
“短缺不便”……是在提醒她,可以用那二百两银子了?
“想念家里”……是告诉她,冯家可以“接应”她?
冯思思心中冷笑,脸上却露出感动的神色:“母亲……母亲如此记挂,思思实在……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。”
“三小姐言重了,都是一家人。”赵嬷嬷摆摆手,又压低了些声音,“对了,夫人让老奴私下问问,三小姐在王府这些日子……可曾见到王爷?王爷对您……可还和善?”
终于问到正题了。
冯思思脸上立刻浮现出失落和惶恐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不瞒嬷嬷,思思入府这些时日,一直在听竹轩学规矩,从未……从未见过王爷。徐嬷嬷教导严厉,思思每日战战兢兢,只盼着少犯错,不敢……不敢有丝毫逾越,更不敢打听王爷之事。”
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随即又安慰道:“三小姐莫急,您刚入府,王爷事忙,一时未见也是常理。只要您好好学规矩,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。”
她又叮嘱了几句“安分守己”“莫要惹事”,便起身告辞了。
送走赵嬷嬷,冯思思看着桌上那个锦盒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“小姐,这些东西……”青黛看着那些点心和脂粉,有些犹豫。
“点心检查一下,若无问题,你处理掉,别让人看见。”冯思思淡淡道,“脂粉首饰……收起来吧,和那头面放在一起。”
“是。”青黛应下,又担忧道,“小姐,夫人这时候派人来,还问王爷的事……是不是冯家那边,等不及了?”
“他们当然等不及。”冯思思走到窗边,看着赵嬷嬷离去的方向,“冯文斌的赌债是火烧眉毛,那笔钱的窟窿也得尽快填上。我这边迟迟没有‘败家’的动作,他们自然要催一催,顺便探探王府的虚实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冯思思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套赤金头面上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他们既然送了‘礼’,又递了话,咱们若是不接,岂不是辜负了?青黛,那二百两银票呢?”
青黛连忙从包袱底层取出那个锦囊。
冯思思接过,抽出那张二百两的银票,在指尖摩挲着。
“这么好的‘由头’,不用可惜了。”她轻声道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明日……我们便出去‘花’点钱。”
“小姐?!”青黛一惊,“可徐嬷嬷说了,不喜府中之人与外间有银钱往来,这要是被发现了……”
“所以要‘花’得巧妙。”冯思思打断她,将银票收回锦囊,“徐嬷嬷只说不喜‘过多’银钱往来,可没说不让花自己的钱。父亲给的‘备用’银子,我初来乍到,想买些合心意的物件改善用度,也是人之常情吧?”
“可是买什么?去哪儿买?咱们对王府外面根本不熟啊!”青黛急道。
“明日学规矩时,我会找机会,向徐嬷嬷‘请教’。”冯思思道,眼中算计的光芒一闪而逝,“就说……听闻京城‘玲珑阁’的胭脂水粉和‘锦绣坊’的衣料极好,想托人买些,不知王府里,通常是如何采买的?规矩如何?”
青黛恍然大悟:“小姐是想……试探徐嬷嬷?也是想看看,咱们若是真要‘花钱’,这王府里,会有什么反应?”
“不错。”冯思思点头,“顺便,也看看冯家那边,是不是真的在王府外头,给我备好了‘坑’。”
她需要知道,冯家打算如何利用她“花钱”这件事做文章。
是会在她买的东西上动手脚?还是会在她“委托”的人身上做文章?或者,干脆就在她“花钱”的过程中,设计一场“意外”?
只有引蛇出洞,才能知道蛇在哪里,才能想办法……打中七寸。
“另外,”冯思思沉吟道,“你想办法,把赵嬷嬷今日来的事,还有送了点心和问起王爷的话,‘不经意’地透露给……那个每日来送热水的小丫鬟。”
青黛眼睛一亮:“小姐是想……借徐嬷嬷的嘴,告诉王爷?”
“王爷知不知道不重要。”冯思思摇头,“重要的是,要让王府里的人知道,冯家和我,并非铁板一块。冯家着急,而我……或许可以成为被拉拢,或者被利用的棋子。”
她必须在这潭浑水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,找到可以借力或者暂时结盟的对象。
徐嬷嬷是目前唯一和她有直接接触、且似乎并不完全站在对立面的人。
而那位深居简出、心思难测的王爷,则是关键。
夜色再次降临。
静心斋二楼的书房里,萧景珩没有点太多的灯,只书案上一盏,映着他苍白瘦削的侧脸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册子,上面记录着这几日听竹轩的点点滴滴。
冯思思的每一点表现,每一句话,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,都被详尽地记录在案。
徐嬷嬷垂手立在下首,低声汇报着今日的观察。
“……行走路线中规中矩,只在静心斋外稍有停留,旋即转向库房区域。见到赵嬷嬷时,反应惶恐中带着感激,应对得体。问及王爷,回答亦是谨慎,未露破绽。”
萧景珩的目光落在“静心斋外稍有停留”那几个字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她看到了?”他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应当未看清屋内,但或许察觉了窗后的视线。”徐嬷嬷道,“此女警觉性极高。”
萧景珩不置可否,继续往下看。
当看到冯思思向徐嬷嬷“请教”如何采买胭脂衣料时,他苍白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玩味的笑意。
“沉不住气了?”他低语,“还是……终于要开始‘败家’了?”
徐嬷嬷道:“老奴已按王爷吩咐,告知她府中采买需经外院管事统一登记安排,且账目需清晰,不可赊欠,亦不可购买过于奢靡无用之物。她听后,神色略有失望,但未多言。”
“失望?”萧景珩轻笑一声,“怕是做给你看的。冯家那二百两烫手山芋,她总得找个机会扔出去。只是没想到,她会选这么个……直白的方式。”
“王爷,冯家此举,意在逼她动用那笔银子,坐实其奢靡之名,甚至可能设计让她陷入更不堪的境地。”徐嬷嬷提醒道,“我们是否要……”
“不必阻拦。”萧景珩合上册子,眼神幽深,“让她去‘花’。本王也想看看,冯正廉这只老狐狸,到底给她挖了多深的坑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道:“明日她若真去登记采买,让外院管事按规矩办,东西……从‘玲珑阁’和‘锦绣坊’拿。”
徐嬷嬷微微一愣:“王爷,那两家……”
“照办便是。”萧景珩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还有,那个赵嬷嬷……查查她今日出府后,见了谁,去了哪儿。”
“是。”徐嬷嬷躬身应下。
萧景珩挥挥手,示意她退下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远处,听竹轩的方向一片漆黑,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,在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微弱的光晕。
冯思思……
你究竟,是冯家弃子,还是……一把能伤人的刀?
而本王给你搭的这台新戏,你又准备,如何唱下去?
他缓缓关上了窗,将寒风与夜色隔绝在外。
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,却久久未曾散去。
次日学规矩时,冯思思果然趁着中途休息的空档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徐嬷嬷开了口。
“嬷嬷……思思有一事,不知……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徐嬷嬷放下茶杯,面色平淡:“三小姐请讲。”
冯思思绞着手指,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,声音细若蚊蚋:“思思入府也有些日子了,见王府上下皆恪守节俭,心中感佩。只是……只是思思毕竟是女子,有些……有些女儿家的用物,府中份例虽好,却总有些不尽合心意。思思听闻京城玲珑阁的胭脂、锦绣坊的衣料是极好的,不知……不知府里若是想采买这些,是个什么章程?思思……思思这里还有些父亲给的银子,不知能否……能否托人代为采买些许?”
她说完,便低下头,一副既期盼又惶恐,生怕被斥责奢靡的模样。
徐嬷嬷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没什么波澜,既无惊讶,也无鄙夷,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“府中日常用度采买,确有定例,也确有途径。”徐嬷嬷缓缓开口,“外院有专门的管事负责此事。三小姐若有所需,可列出清单,标明大致用度,交由老奴,老奴会转交外院管事。管事核查无误后,会安排可靠的仆役外出采买,回来后再凭货单和找银,与小姐核对结清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只是有三点,需提前告知三小姐。其一,所购之物需在合理用度之内,不可过于奢靡无用。其二,账目需清晰,钱货需两清,不可赊欠。其三,采买之事自有规矩,三小姐不可私下委托不明之人,亦不可与外来商贩直接接触,以免生出事端。”
条理清晰,规矩严明,既给了途径,也划定了界限。
冯思思心中微动。徐嬷嬷这番应对,不像是临时起意,倒像是早有准备。
难道王爷那边……已经料到她会有此一举?
“思思明白,定当遵守规矩。”她连忙应下,脸上露出感激和松一口气的表情,“那……那思思这就去写清单?”
“可。”徐嬷嬷点头,“今日功课到此为止,三小姐自便吧。”
冯思思回到自己房中,铺开纸笔,却并未立刻动笔。
她在思考,这张清单该如何写。
写得太寒酸,不符合她“败家女”的人设,也引不出冯家可能的后手。
写得太奢靡,又会触犯王府“不可过于奢靡无用”的规矩,徒惹怀疑。
必须恰到好处。
既能体现她“想要改善用度”的心思,又不至于太过分。
沉吟片刻,她提笔写下:
胭脂水粉类:玲珑阁玉容粉两盒,桃花胭脂一盒,茉莉头油一瓶。估算用度:十五两。
衣料配饰类:锦绣坊浅碧色素罗一匹(做春衫),月白软绸一匹(做里衣),银线绣梅花香囊料两个。估算用度:二十五两。
其他:上等湖笔两支,松烟墨两块,净白宣纸一刀(练字用)。估算用度:十两。
总计:五十两。
二百两银票,她只打算动用五十两。
既显得她确实想花钱,又留有余地,不至于一次将“赃款”暴露殆尽。
而且,购买文房四宝这个理由,也能在一定程度上,扭转一点她“不学无术”的刻板印象,显得她虽有“败家”前科,但也愿意“上进”。
写好后,她又仔细检查一遍,确认没有逾矩之处,才将清单交给徐嬷嬷。
徐嬷嬷接过,扫了一眼,目光在“文房四宝”那项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面色如常地折好收起。
“老奴会转交外院管事。东西采买回来,大约需要两三日,届时会有人送来听竹轩,请三小姐届时核对查验。”
“有劳嬷嬷了。”冯思思恭顺道谢。
徐嬷嬷离开后,青黛才凑过来,小声道:“小姐,这就成了?五十两……会不会太多了?而且,咱们真能拿到东西吗?”
“成不成,总要试过才知道。”冯思思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,“至于东西……只要王府按规矩办事,就应该能拿到。现在,就看冯家那边,会不会在这条‘采买’的路上,给我设绊子了。”
她有一种预感,冯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果然,第二天下午,青黛从小厨房取晚膳回来时,脸色就不太对劲。
“小姐,”她关好门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惊慌,“奴婢刚才……刚才在去小厨房的路上,遇到一个面生的丫鬟,撞了奴婢一下,塞给奴婢这个。”
她摊开手心,里面是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。
冯思思接过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明日午时,后角门,有人送“家书”及“母亲添补用度”。
没有落款。
冯思思眼神一冷。
家书?添补用度?
真是迫不及待啊。
她才刚刚通过正规途径申请采买,冯家立刻就想用这种私下传递的方式,塞钱塞信过来。
一旦她接了,就是违反了徐嬷嬷明确说过的“不可私下委托不明之人”“不可与外来商贩直接接触”的规矩。
若是这“家书”里再有些不该写的内容,或是这“添补用度”来路不明,那她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好一招连环计。
先用正规途径引她上钩,再用私下传递逼她犯错。
无论她接不接,冯家都立于不败之地。
接了,她违规,王府可以惩治她,冯家可以撇清关系,甚至还能借此散布她“贼性不改”“勾结外府”的谣言。
不接?冯家可以继续用别的方式逼迫,或者干脆在外散布她“忤逆不孝”“忘恩负义”。
“小姐,咱们怎么办?”青黛急得眼圈都红了,“这明显是陷阱!咱们可不能去!”
“去,为什么不去?”冯思思将纸团慢慢撕碎,扔进炭盆里,看着火苗将其吞噬,“人家都把戏台搭到后角门了,咱们不去看看,岂不是辜负了这番‘好意’?”
“可是……”青黛还想再劝。
“放心,不是我们去。”冯思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青黛,你记不记得,每日来送热水的那个小丫鬟,叫什么名字?”
青黛愣了一下:“好像……听徐嬷嬷叫她‘小莲’?”
“对,小莲。”冯思思点头,“你说,若是这个小莲,‘无意中’听到了后角门明日午时有异常动静,出于对王府规矩的维护,跑去向徐嬷嬷或者外院管事禀报……会怎么样?”
青黛眼睛一亮: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借刀杀人?”
“不,是清剿宵小,维护王府安宁。”冯思思纠正道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咱们身为客居之人,发现了可疑之处,自然该通过‘恰当’的途径反映上去,这才是守规矩,本分。”
“可是,怎么让小莲‘无意中’听到呢?”青黛有些犯难。
冯思思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昨日写清单时用过的一张废纸,上面有些零散的墨迹。她将纸揉成一团,递给青黛。
“明日一早,你去小厨房路上,‘不小心’把这纸团掉在显眼处,最好是小莲常经过的地方。纸团上不用写什么,就这些墨迹便好。然后,你找个角落躲着,看到小莲捡起纸团,疑惑查看时,你就假装和另一个粗使婆子闲聊,声音不用太大,但要让小莲刚好能听见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就说……”冯思思沉吟道,“说昨日有人鬼鬼祟祟在听竹轩附近转悠,还塞给你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,约什么后角门,你不知道该怎么办,又怕惹事,只好把纸条烧了。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,觉得不安生,担心是什么歹人要对王府不利。”
青黛仔细记下,用力点头:“奴婢明白了!”
“记住,闲聊完就立刻离开,不要逗留,也不要再提此事,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。”冯思思叮嘱,“剩下的,就看这位小莲姑娘,是不是个‘忠心机警’的了。”
主仆二人又细细推敲了一番细节,确保万无一失。
这一夜,冯思思睡得并不安稳。
她知道,明日午时,后角门那里,必定会有一场风波。
而这风波的结果,将直接影响她今后在王府的处境,甚至可能决定,那位安亲王对她的最终态度。
是把她当成一个麻烦处理掉,还是……看到一个或许有点用处的棋子?
天色微亮时,冯思思便起了身。
她像往常一样,在青黛的伺候下梳洗,用过早膳,然后安静地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从徐嬷嬷那里借来的、讲述各地风物的闲书,慢慢翻看。
看似平静,实则心神紧绷,留意着院外的每一点动静。
辰时,徐嬷嬷准时到来,继续教导规矩。
今日学的是宴饮座次和进退礼仪,内容繁琐枯燥。
冯思思学得认真,但也能感觉到,徐嬷嬷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眼神偶尔会飘向门外。
难道……小莲已经去禀报了?
冯思思按下心中的猜测,越发专注地练习每一个动作。
午时将近,徐嬷嬷结束了上午的教导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。
她看着冯思思,忽然问道:“三小姐昨日递交采买清单后,可还遇到其他事?”
冯思思心中一跳,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和不安:“回嬷嬷,并无其他事。只是……只是思思心里有些忐忑,不知那清单是否合规矩,会不会给嬷嬷和王府添麻烦……”
徐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,道:“清单并无不妥,三小姐不必多虑。只是王府人多眼杂,三小姐初来乍到,还需格外谨言慎行,莫要听信些不明来路的传言,亦不可私下与不明之人接触。一切事宜,自有规矩。”
这话,几乎是明着警告了。
冯思思连忙低下头:“是,思思谨记嬷嬷教诲,定当恪守本分,绝不行差踏错。”
徐嬷嬷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
她走后不久,青黛便从外面快步回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。
“小姐!成了!”她一关上门就压低声音道,“奴婢按您说的做了,小莲果然捡到了纸团,也听到了奴婢和那婆子的‘闲聊’!奴婢躲着看了,她听完后脸色都变了,捏着纸团就急匆匆往东边跑了,看方向……不是去徐嬷嬷那里,就是去外院管事处!”
冯思思轻轻舒了一口气,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。
第一步,成了。
现在,就看王府这边,会如何应对了。
午时。
听竹轩里安静如常。
冯思思和青黛用了午膳,饭菜依旧简单清淡。
用膳时,两人都竖着耳朵,留意着远处的动静。
后角门离听竹轩有些距离,正常情况下,那边发生什么,这里根本听不到。
但冯思思知道,如果王府真的采取了行动,事后必定会有消息传过来。
她需要耐心等待。
午膳后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
脚步声在听竹轩门口停下。
随即,响起了敲门声,不轻不重,三下。
青黛看向冯思思,冯思思对她点了点头。
青黛走过去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为首的正是徐嬷嬷,她脸色比平日更加严肃,眼神锐利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健壮、穿着王府护卫服饰的男子,面容冷峻,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。
这阵势,让青黛腿一软,差点惊呼出声。
冯思思也站起身,脸上适当地露出惊愕和惶恐:“嬷嬷……这是……”
徐嬷嬷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冯思思脸上,语气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:“三小姐,老奴奉命,前来问几句话,还请三小姐如实回答。”
“嬷嬷请问,思思……思思定知无不言。”冯思思声音有些发颤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
“今日午时之前,三小姐可曾收到过任何不明来路的纸条、口信?或是有任何人,以任何方式,试图私下与三小姐接触,传递物品?”徐嬷嬷问道,目光紧紧锁住冯思思的眼睛。
冯思思脸上血色褪尽,显得更加苍白脆弱。她咬着嘴唇,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,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坏了,又像是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。
“思思……思思……”她嗫嚅着,看了一眼旁边的青黛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青黛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带着哭腔道:“嬷嬷明鉴!我家小姐自从入府,每日跟随嬷嬷学规矩,从不敢有半分懈怠,更不敢与外人私下接触!只是……只是昨日确实……”
“青黛!”冯思思急切地打断她,声音带着哭意,“别说了!”
徐嬷嬷眼神一厉:“说下去!”
青黛像是被吓住了,抽抽噎噎道:“昨日……昨日奴婢去取晚膳的路上,是……是有一个面生的丫鬟,撞了奴婢一下,塞给奴婢一个纸团……奴婢不认得那人,心里害怕,拿回来给小姐看了,小姐也吓得不行,说这肯定是坏人设的圈套,让奴婢赶紧把纸团烧了,谁也别告诉,免得……免得惹祸上身……小姐说,咱们在王府无依无靠,只想安安分分学规矩,决不能沾惹这些是非……奴婢……奴婢真的把纸团烧了,什么都没留啊!”
她一边说一边哭,情真意切,将一个胆小怕事、忠心护主的丫鬟形象演得淋漓尽致。
冯思思也适时地落下泪来,朝着徐嬷嬷深深一福,声音哽咽:“嬷嬷……思思知错了。思思不该隐瞒此事,只是……只是思思实在害怕,怕说不清楚,反惹来更大的麻烦。思思想着,既然已经将可疑之物销毁,未与外人接触,也未造成后果,便……便想将此事瞒下。是思思思虑不周,违反了府中规矩,请嬷嬷责罚。”
她将姿态放得极低,认错态度诚恳,理由也合情合理——一个寄人篱下、胆小怯懦的庶女,遇到这种明显是陷阱的事,第一反应自然是自保和隐瞒。
徐嬷嬷看着眼前主仆二人一个哭泣一个请罪的模样,严肃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对身后一名护卫使了个眼色。
那护卫会意,转身快步离去。
徐嬷嬷这才开口道:“三小姐请起吧。此事,三小姐虽有隐瞒之过,但终究未酿成大错,且能及时销毁可疑之物,未与外人接触,尚算懂得分寸。”
冯思思心中一定,知道最关键的一关,可能过了。
她依旧垂泪不起:“多谢嬷嬷宽宥……只是,不知那纸条……究竟是何人所为?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对王府不利?思思心中实在惶恐……”
“此事王府自会查清。”徐嬷嬷语气笃定,“今日午时,后角门确有可疑之人徘徊,试图与府中人接触,已被护卫拿下。初步审问,那人自称是受冯府一名赵姓嬷嬷所托,前来传递‘家书’和‘银两’。但其所持‘家书’内容含糊,银两来路亦有些不清不楚,已暂且扣下。”
冯思思心中冷笑。
果然是赵嬷嬷!果然是冯家的手笔!
只是没想到,王府动作如此迅速果断,直接将人拿下了。
“赵嬷嬷?”冯思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茫然,“是……是前几日来送东西的那位赵嬷嬷?她……她为何要如此?母亲若是有什么吩咐,大可光明正大地……为何要这般鬼鬼祟祟,还……还选在这种时候?”
她这话,看似不解,实则将疑点抛了回去。
冯家为什么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?是不是心里有鬼?是不是那“家书”和“银两”本身就有问题?
徐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道:“此事缘由,尚待查证。三小姐只需记住,王府有王府的规矩,一切按规矩行事,便可保无虞。至于外间如何,三小姐既已入府,便不必过多挂虑。安心学你的规矩便是。”
“是……思思明白了。”冯思思擦了擦眼泪,乖巧应道。
“今日之事,暂且到此为止。”徐嬷嬷道,“三小姐受惊了,下午的功课暂停,好好休息吧。”
说完,她便带着另一名护卫,转身离开了听竹轩。
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,青黛才从地上爬起来,拍着胸口,心有余悸:“小姐……吓死奴婢了……刚才徐嬷嬷带护卫过来,奴婢还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我们要大难临头了?”冯思思也松了口气,走到桌边坐下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压下喉间的干涩。
“现在……算是过关了吗?”青黛不确定地问。
“算是暂时过关了。”冯思思放下茶杯,眼神幽深,“我们主动‘暴露’了纸条的存在,又表明了销毁和未接触的态度,王府抓住了试图私下接触的人,证实了我们所言非虚。这样一来,我们最多落个‘隐瞒不报’的小错,而无‘私下勾结’的大过。反而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丝冷冽的弧度:“反而将冯家试图用不光彩手段,往王府里塞人和塞钱的行径,暴露在了王府面前。那位赵嬷嬷,还有她背后的冯家,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。”
青黛想了想,也明白过来,脸上露出喜色:“对呀!这样一来,王府肯定会怀疑冯家的用心!小姐,您这招真是太高了!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冯思思却摇了摇头,“冯家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次失败,他们只会更加小心,或者用更隐蔽的方式。而且,王府虽然处理了这次事件,但未必就会完全信任我们。那位王爷……心思深着呢。”
她想起静心斋窗后那道模糊的视线,想起徐嬷嬷那看似刻板实则处处透着审视的目光。
这场较量,远未结束。
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青黛问。
“等。”冯思思看向窗外,“等我们采买的东西送来,等王府对冯家这件事的后续处理,也等……那位王爷,下一步的动静。”
她有一种预感,经过这件事,那位深居简出的安亲王,或许会重新评估她这颗“棋子”的价值。
而她,也需要利用这暂时的“安全期”,加快自己的步伐。
冯家这条毒蛇已经亮出了獠牙,她不能再被动挨打了。
她必须尽快弄清楚,冯正廉到底在隐藏什么,那笔钱的背后,又牵扯到怎样的旧事。
还有她真正的身世……那模糊记忆中最后的大火和血腥气……
也许,这座看似平静的安亲王府,能给她提供一些线索,或者……助力。
当天晚些时候,听竹轩再次迎来了访客。
这次来的,却是外院的一个小管事,姓孙,四十来岁,面容精干。
他手里捧着几个包装整齐的匣子和布包,身后跟着两个小厮。
“三小姐,您前日委托采买的物件,已经置办齐全了,请您过目核对。”孙管事态度恭敬,却不卑不亢。
冯思思有些意外,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。
她让青黛接过东西,一一打开查验。
玲珑阁的胭脂水粉,包装精美,确是上品。
锦绣坊的衣料,色泽柔和,质地细腻,也是好料子。
文房四宝,笔是上等湖笔,墨是正宗松烟墨,纸也是洁白光润的好宣纸。
每一样都和她清单上写的对得上,品质甚至比市面流通的普通货色还要好上一些。
“有劳孙管事了。”冯思思查验无误,便让青黛将早就备好的五十两银票拿出来,交给孙管事,“这是货款,请管事核对。”
孙管事接过银票,仔细看了看,又拿出货单和一张盖了王府小印的收据,递给冯思思:“货银两清,这是货单和收据,请三小姐收好。若无其他吩咐,小的便告退了。”
整个过程,干脆利落,规矩严谨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,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处。
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府内采买。
冯思思收好单据,心中疑虑却更深了。
太顺利了。
从递交清单,到货物送达,再到结清货款,一切都按部就班,顺畅得不可思议。
冯家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做任何手脚?
还是说……王府这边,将可能的问题,都提前化解了?
她想起徐嬷嬷说过,东西从“玲珑阁”和“锦绣坊”拿。
难道……这两家铺子,和王府有什么关联?
夜色再次笼罩安亲王府。
静心斋书房内,萧景珩听完了徐嬷嬷和孙管事的双重汇报。
关于后角门事件,关于采买物品的交接。
“都按规矩办妥了?”萧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,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。
“是。”徐嬷嬷道,“冯三小姐核对无误,银货两讫。那五十两银票,也已登记入册。确系汇通钱庄的票子,票号与冯家账房近期兑出的一笔有迹可循。”
“冯家那边呢?”萧景珩问。
“赵嬷嬷已被冯正廉禁足,对外称急病。冯文斌今日去了城西一家新开的赌坊,输得更惨,似乎又借了印子钱。冯正廉今日下朝后,脸色极其难看,回府后便闭门不出。”徐嬷嬷汇报得简洁明了。
萧景珩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:“冯正廉这次,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他那个好儿子,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。”
徐嬷嬷垂首不语。
“冯思思……”萧景珩念着这个名字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“她今日反应,倒是有趣。既懂得自保,又知道借力打力,还懂得适可而止。比她那个蠢爹和草包兄长,强了不止一点半点。”
“王爷,此女心机深沉,恐非易于掌控之辈。”徐嬷嬷提醒道。
“掌控?”萧景珩摇摇头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,“本王何须掌控她?她与冯家早已离心,冯正廉做的那些脏事烂账,她未必不知情,甚至……可能握着些把柄。敌人的敌人,便是朋友。至少,在对付冯家这件事上,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。”
“王爷是想……利用她,对付冯正廉?”
“互惠互利罢了。”萧景珩淡淡道,“她需要本王的庇护和力量来复仇自保,本王需要她来揭开冯正廉的盖子,顺便……敲打敲打那些以为本王病弱可欺的人。”
他看向徐嬷嬷:“继续看着她,规矩照教,但可以稍微……放宽一点限制。比如,允许她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,去府里的藏书楼看看书。她不是买了文房四宝,想‘练字’吗?藏书楼里,或许有她‘感兴趣’的东西。”
徐嬷嬷心领神会:“老奴明白。只是……王爷,冯家那边,恐怕不会就此罢休。冯文斌的赌债窟窿越来越大,冯正廉填不上,迟早会再打冯三小姐的主意。下一次,恐怕会更难防范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萧景珩眼神转冷,语气却依旧平静,“本王倒要看看,他冯正廉,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至于冯文斌……他欠的那些印子钱,让人去‘关照’一下那些放债的,利息可以照算,但别逼得太紧,也别让他轻易死了。留着他,还有用。”
“是。”徐嬷嬷应下,迟疑了一下,又问,“王爷,岭南和将军府那边,近日似乎又有些走动……”
“让他们走。”萧景珩摆摆手,似乎有些疲惫,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他们越是动作,破绽才会越多。本王这病,还得再‘养’些时日。”
徐嬷嬷不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萧景珩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寒冷的夜风带着竹叶的清香,涌入室内。
他望向听竹轩的方向,那里依旧只有檐下灯笼的微光。
冯思思……
你究竟,还能给本王带来多少“惊喜”?
而本王为你打开的这扇窗,你又能否,看到你想看的风景?
他缓缓关上了窗,将寒意与星光一并隔绝。
唇角,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。
听竹轩内,冯思思并未入睡。
她坐在灯下,面前铺开新买来的宣纸,手里握着那支上好的湖笔。
笔尖蘸墨,她却久久未曾落下。
脑中思绪纷杂。
今日后角门风波,看似凶险,实则让她初步赢得了王府一点微弱的信任,至少证明了她“安分守己”的态度,也暴露了冯家的不轨之心。
采买之事顺利得反常,王府的效率和规矩,远超她的预期。这背后,是否意味着那位王爷,已经开始默许甚至……支持她的一些行动?
徐嬷嬷临走前那句“安心学规矩”,孙管事送来的品质上乘的货物,都隐隐透着一种信号。
也许,她可以稍微……大胆一点了。
目光落在那一刀洁白的宣纸上。
也许,藏书楼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。
她需要了解更多,关于这座王府,关于朝局,关于……那些被尘封的旧事。
笔尖终于落下,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清隽的“静”字。
静观其变,静待时机。
但静,不是停滞不前。
而是在沉默中,积蓄力量,看清方向。
窗外,夜色浓如泼墨。
但冯思思知道,黎明,总会到来。
而在那之前,她必须让自己,变得足够强大,足够清醒。
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深渊里配资资讯平台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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